觀點

知曰|雪線之外 練習人生

撰文及圖片提供」康智凱

一直說不上來,自己是從哪一刻開始,把滑雪放進生命裡的。或許不只是因為熱愛速度,也不是因為迷戀風景,也許是某一次的清晨,山谷還未甦醒,空氣裡混著冷冽的松木氣息,纜車緩緩上升,腳下的世界一點一點遠去,風一陣陣的從臉側掠過,而在那一大片白色之中,我能暫時放下「應該成為誰」的問題,只剩下「我正站在這裡」的瞬間。滑雪,不是一場運動,而是一段與自己獨處的旅程。   在一片雪白的最初,記憶其實很不浪漫,只有徬徨與恐懼。速度來得太快,身體跟不上判斷,一次又一次摔倒,雪貼著臉、冷得刺骨,疼痛在四肢蔓延,還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挫敗感。從第一次坐上纜車,到連滾帶爬地滑下來,再重拾勇氣站回起點,每一次的當下,都不斷重複的問著自己:為什麼還要再上來?後來才明白,改變並不會以戲劇性的方式出現,它像山間的飄雪,無聲地吹過,只是慢慢發生,在你願意鼓起勇氣再試一次的時候。   某一次,我站在比自己能力更高的地方,雲霧瀰漫到在腳邊低垂,遠方的稜線被光影切割成深淺不一的層次。那裡沒有退路,也沒有逃避,我深吸一口帶著冰雪味的空氣,往下滑去。那趟滑行並不流暢,節奏凌亂,姿態狼狽,卻意外完整地完成了。從那之後,我好像有所理解,所謂進步,不是不再害怕,而是在害怕之中,仍然選擇繼續向前。   現在的我,已經比較能在山林間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雪況好的時候,讓鬆綿的腳感像雲一般滑順的托著身體;雪況不佳時,就讓視線離開腳下,看看遠方層層展開的山勢與雲海。那些時刻,像是暫時被世界收容的片段,時間變得柔軟,身體變得清楚。那是一種不需言語,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收進呼吸裡,只剩下自己與雪的聲音。現在的滑雪,對我而言,並不是逃離生活,而是一種把身體用到極限後,心反而慢慢歸位的方式,一年之中,真正能讓人完全充電的時刻不多,雪季,對我而言是其中最純粹的一段。   直到最近,我似乎更深刻的意識到,滑雪是一項極度孤獨的運動,每一次滑行,都是獨立完成的選擇。速度、方向、停或不停,沒有人能替你決定。滑得好,只有自己知道,站在山頂,被遼闊大景震住的瞬間,也無法被完整分享給他人;跌倒時,更是如此,沒有人能替你承受那份疲憊與挫折,你只能自己整理呼吸,站起來,繼續往下。   我很喜歡法國作家卡繆說過的一句話:「真正的勇氣,是清楚看見黑暗,卻仍然選擇前行……」這句話,在野雪裡,更能被真正的理解。今年在北海道Niseko的Hanazono,天空低得像一塊灰藍色的布,松林間瀰漫著冷冽而清澈的氣味。我一個人偏離了熟悉的雪道,從樹林間意外進入一條未被壓過的路線,更差點跌進山溝裡頭!鬆雪覆蓋著地形的稜角,每一個轉彎,都藏著未知與冒險,真正讓人感到壓力的,不是摔倒,而是不知道繼續的路線是否正確,只意識到自己正在離安全越來越遠,身邊沒有任何一個雪伴知道我在哪裡,也沒任何訊號可以聯絡得到他們。但恐懼極度的爆發,反而讓思緒變得異常清楚。你知道,沒有任何人能突然的出現,即便出現了也幫不了你,還是得自己想辦法滑出山谷,沒有犯錯的空間,也沒有逞強的餘地。我開始放慢所有動作。走一小段,確認腳下的承重,滑一小段,只求確實,不求流暢,上坡無法滑行時就拆下雪板,每一步再深陷於大雪之中,每一次抬腳,都在消耗剩下的力氣。那時,深陷的雪印都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與喘息,冷空氣像刀一般的割過臉頰與肺的深處,卻讓感官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當我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回到熟悉的雪道之後,天色已漸暗,山谷被淡藍色的光包圍,像極了靜默的容器,我沒有想像中的激動,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鬆了一口氣;那是一段不需要被理解的過程,不是我征服了什麼,只是更誠實地看見自己的極限。滑雪教會我的不是無畏,而是如何在不確定之中保持清醒,如何在恐懼仍在時,依然選擇前行。這份練習,也慢慢滲入生活,練習在順境裡不迷失,在逆境裡不逃離,把眼前的那一段路,走成自己的樣子。也許,人生本就像一座山,沒有永遠平坦的雪道,也沒有可以旁觀的角度,我們得都在某個時刻,站上屬於自己高度的雪線,滑完這趟未知的旅程。   這些年,只要朋友提起滑雪,我總是很樂於分享,不是為了跟風拍照,在社群裡投射一個不存在的自己,而是因為我知道,我一定會再回到雪地裡,可能會在某個時刻,再一個人走過自己的山谷,練習去認識另一個更好的自己。今年的雪季結束了,身體很累,心卻很透明,期待未來的雪季裡,能與更多好友一起,白天在雪線之上各自練習、挑戰自己,晚上再一起坐下來,把酒言歡、暢聊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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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思集|觀看的方式

撰文及圖片提供」許純瑜

「觀看先於言語。孩童先會觀看和辨識,接著才會說話。」──約翰.伯格(John Berger)   在世間萬物尚未被文字定義之前,觀看是我們與宇宙建立連結的最初本能。讓我們在開口說話之前,就已經能夠透過目光擁抱世界。   這次策劃了一場名為《光之海》的攝影展,希望邀請觀者暫且擱下「必須看懂點什麼」的想法,以及透過展場說明文字獲取資訊的渴求,轉而選擇讓感受走在理性分析前面,進行一場沉浸式的覺知體驗。   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一片海 在光線流動之中,大海的圖像靜靜地環繞展場四周,承載著影像的薄透紙張,隨氣流微微飄動,模糊了室內與自然的邊界。此時,不妨輕輕瞇起眼睛,開啟想像力,想像自己正乘著一艘小巧木船,在這一片無邊無際的海上,漫無目的地遊蕩,或許會感覺到強勁的海風正從身旁掠過,船身因為海浪而不規律地晃動起來;耳際彷彿傳來遠方浪潮翻湧的低鳴,深沉而規律,像是整片海洋正在平穩地呼吸。空氣裡竟能嗅到一點帶著鹽分的氣味,皮膚也漸漸感受到了那種氤氳水氣的濕度。海面的波浪變化著不同的表情,黑潮在深處湧動著,洋流無聲地穿越。   一幅幅照片有如正在徐徐流轉的立體時空。眼前的海不再只是藝術品,而成為專屬於觀者的遼闊海域。當凝視已然不再是被動地接收,而是由感官構築起來的視覺維度,感知因而悄然擴展開來,內在的境界也隨之顯影──原來每個人心中都擁有一片海,而此刻的風景,正輕柔地喚醒了那層深藏的記憶。   影像是一面誠實的鏡子,體現了創作者審視世界的方式。漫步在《光之海》,我們所注視的並非僅是物理意義上的海洋,而是將稍縱即逝的片刻,溫柔安放於方寸之間的雋永,映照出人們在面對生命宏大尺度時的謙卑與悸動。然而,這場觀看的儀式終將回歸觀者自身;當觀者在波光粼粼的日出或深邃安靜的湧浪前停下腳步,那並非偶然,而是內在意識的流動與這片汪洋達成了一場無聲的共契。透過創作者所呈現的鏡像,完成一場關於「自我觀看」的深刻視覺建構,並且在走出展場之後,心底依然留存著那片──屬於自己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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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曰|用味道延續城市的故事

撰文及圖片提供」康智凱

氣味總是先於語言抵達,在我們還沒理解它、讀懂它、甚至愛上它之前,味道的氣息,就已悄悄滲入。魚露的鮮、煉乳的甜、胡椒葉的辛香與午後在鼻息之間的悶熱,它們像城市的暗語,不喧嘩、不張揚,卻比任何地圖都更能指認出一座城市的所在……。   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中說:「城市的記憶不是在它的石頭裡,而是在它的空氣中。」那空氣裡的味道,就是城市真正保存自己的方式。而胡志明,正是一座用味道延續自己記憶的城市。走進胡志明市中心,Park Hyatt對面巷內的一棟老建築裡,有一處曾經是鴉片工廠,如今以越南語「罌粟花」之名重生的"Hoa Túc"餐廳。曾經有許多人在這裡追求迷幻與逃避,現代人們則在同一個空間裡追求香氣與飽足,這大概是對歷史最有品味的再現與反諷。綠藤攀牆又垂落的庭院,石階上仍保留著些許年代的沉默,彷彿每一片陰影都藏著過往的煙霧,只是如今撲鼻而來的,不再是迷幻與逃避,而是熱鍋上油花炸開的聲響,是香料蒸氣與魚露的香,是令味蕾微醺而非心智迷離的氣息。拱形窗、法式鑄鐵門與後現代的柱頭,空氣裡有種殖民與浪漫並存的錯置感,當年的鴉片煙霧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餐盤上的香氣,一樣令人微醺與沉迷。   菜單以單點的方式進行,令我驚訝的是,以米其林一星的水準,平均一人不到台幣1,000元就可以吃得非常滿足。其中一道胡椒葉炒香煎牛肉令我印象深刻,厚切牛肉被鐵鍋炒得香氣四溢,胡椒葉、紫洋蔥與紅蔥頭纏繞出一種東南亞式的混亂與秩序,看似平凡的牛肉,透過越式獨特的醬汁包裹胡椒葉獨特的香氣,在舌尖上彷彿架構出了迷幻空間,香氣層層往上推,像記憶從深井裡被喚起,很熟悉,卻又異常獨特。曾經的毒,成了如今味;曾經的逃離,現在已成了飽足。歷史沒有消失,而是被柔軟地熬煮進菜餚裡,以另一種方式被記住。   咖啡,是另一個佔領胡志明市的味道。如果說,台北是一個便利商店的集中營,那胡志明肯定是一座被咖啡俘虜的城市。一直很好奇為何大街小巷充斥著各式各樣琳瑯滿目的咖啡店、有一整棟以咖啡公寓為名的網紅景點,甚至還有一間亞洲TOP 50咖啡店名列第三的The Workshop coffee。慕名而來的我一開始還找不到地點,試著推開一扇不起眼的老舊法式木門後,循著斑駁的鑄鐵扶手樓梯與陳年的紅磚牆上到三樓,太陽光從行道樹後漫灑而入,把每滴手沖咖啡的蒸氣照得像慢動作一般,每一口咖啡似乎也沉穩而緩慢的呼吸起來。豆子的果酸、烘焙的澀與甜、咖啡師手腕的弧度,都像替這座城市寫下一段更柔軟的節奏。我坐在窗邊,看著樓底下街道上往來機車的流動,想起村上春樹的一句話:「氣味,是記憶的儲存器。」苦與甜、深焙與果香,在此刻似乎不只是風味上的差異,而是這座城市選擇被記住的方式,每一口都把某個午後、某條街、某次停留,默默封存在體內某處。   離開The Workshop的喧囂,我沿著街區走向另一個風格截然不同的咖啡店,明亮的玻璃、機械金屬感、咖啡豆在機器裡跳動的% Arabica Ho Chi Minh City Roastery。一進門,很難不被碩大的烘焙機械設備所吸引,與其說是咖啡館,它更像一座城市裡的咖啡引擎室,潔白乾淨的空間裡瀰漫著剛烘焙完的豆香,烘豆機的金屬聲與吧台的節奏交織在一起,像是胡志明這座城市的另一種心跳。   大片玻璃讓外頭的黃昏被拉成柔長線條,照在層層堆起的咖啡麻袋,像照在沉澱的時間之上,一杯Spanish Latte的甜被烘豆香削得更乾淨,剛磨好的豆味在空氣中散開,帶著只屬於城市新生的明亮。如果說The Workshop是城市的回聲,那這裡便是城市的脈搏,前者沉入歷史的肌理,後者則以更俐落的姿態,展示城市正奔向未來的速度。而你同時坐在兩者之間,於是能看見城市的前世、現在與來生。   有些城市,不是由地標組成,而是由日常定義的。而日常,是味道保存最久的地方。夜晚的胡志明像一座緩慢呼吸的身體,河岸的燈光與玻璃大樓互相映照,老公寓的窗框透出溫暖黃光,街邊的炭火將香料烤得更加濃烈。曾被歷史壓得喘不過氣的建築,如今用自己的方式在夜色裡閃爍。旅行的結束往往是味道的開始,多年後的某個午後,當我聞到胡椒葉、煉乳咖啡與魚露的鮮甜,可能會在瞬間回到這座城市,回到某個熱得讓人冒汗的午後、某個燈光閃爍的夜晚,回到Hoa Túc的庭院、The Workshop的樓梯天井、%Arabica的落地玻璃窗,以及那張塑膠小凳的街角。   味道從來不是安靜的,它是有方向、有溫度、有情緒的語言,往往在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悄悄記住了你。味道,也替城市在我心裡留下了一個位置。而胡志明,就是那種,不是被刻意想起,而是被味道悄悄召回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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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旅|虹夕諾雅 富士|Hoshinoya Fuji-403

撰文及圖片提供」王俊宏

無論計畫旅遊與否,閒暇之餘瀏覽旅店的網站,算是忙裡偷閒的一種調劑,星野集團旗下的度假村品牌《虹夕諾雅Hoshinoya》系列,每一處都有它獨特的魅力,僅僅透過網路上的幾張照片,即可瞬間牽動起自己旅行的渴望與嚮往,試探性的點擊「查詢空房」後,畫面中竟跳出了空房,於是手刀下訂,一趟說走就走的富士山之旅,於倉促之中挾帶著一點任性的旅程,就此即興疊加急性地展開了。 雖是臨時動議,但心中仍期待此行能一覽富士山全貌,無奈氣候實在難測,幸得滴雨未下,唯獨持續多雲的緣故,因此路程上一直無緣相逢,直至到達河口湖旁的小咖啡店,接手一杯外帶冰美式轉頭回望時,發覺山巒稜線在雲霧中忽隱忽現,雲層移動迅速且有消散之勢,此時興奮感直接拉滿並加速來到了「虹夕諾雅 富士」。   接待:拉開門扉 與山邂逅   有別於一般旅宿的迎賓大堂接待,取而代之的是一棟高約六米,目測佔地約15坪(45㎡)的黑色微型建築物,像極了登山前的登記處。服務人員辦理登記時,伴隨著一個極重要且冗長的入住需知說明,然而自己已急不可耐,因此所有的體驗活動皆無提前預訂,至今仍留下一個未來還能補救的遺憾。   緊接著,搭乘小型接駁車駛入一段歷時5分鐘的崎嶇山路後抵達住宿區。當將鑰匙插入403號樓棟的鋁框玻璃門,再推開第二道淺木色木質拉門,滿滿當當的富士山全貌,隨著拉門的平移,眼前襲來震撼,讓心中悸動瞬間堆疊至最高點,此時全然忘了隨行的兩件行李,仍佇立在門外等候救援。     設計:以簡約為框 以富士為畫   設計由星野集團御用日本建築師東利惠操刀,以木紋清水模統一建築群體的外立面,每一個樓棟皆為單一房型的立方塊體,透過序列式的組合排列及前後的錯置,令每一個室內空間既擁有富士山景致,亦確保了每一戶的獨立隱私。關於室內空間,個人認為是一種刻意簡化的設計手法,將裝飾降至最低限度,引入住者將專注度停留於外景;天花板設計由入口低處,朝窗景高處向外延伸至陽台,這種由低至高的斜天花設計,其唯一目的即是將富士山景完美引入。     飲食:舌尖上的富士山   虹夕諾雅系列的旅宿皆有各自主題,個人對於在地飲食文化的探索亦是好奇十分,因此無論是哪一家的預訂選單上,勢必伴隨著餐食的勾選。此次富士是以「Glamping」豪華露營為主,自己一度認為會是以野炊模式進行,然而單日卻僅有四組能預定,因此晚餐仍於餐廳進行,並以套餐形式為主。其中一道以炭火燒烤的鹿肉是首次嘗鮮,肉質細緻軟嫩,咀嚼後其香氣仍於齒間盤桓,再佐以當地甲州產出的紅酒,風味更顯相得益彰!   隔日早餐則是由服務人員「背著」餐點至屋內觀景露台,入門後伴隨著一句親切問好,緊接著攤開餐巾進行鋪設,於5分鐘內設定好用餐模式後離開,與富士山對坐相望的用餐體驗,的確令人難忘!     體驗:在富士山前 專心地發個呆   入住後,大多數時間會讓人不自覺地「呆」在戶外,個人認為是設計師的陽謀,無論是順著山區小徑徒步至最頂端的圖書館咖啡廳,或是躺平在屋外大露台上的沙發,拿起Snowpack露營鋼杯,一口咖啡的啜飲,純天然地附加上一絲愜意,此時只想專心地發個呆。   即將踏上返程的當日,收拾細軟後順手拿起度假村地圖時才發覺,為數眾多的體驗活動之中,有個晨間6:50划行獨木舟的行程,令自己雀躍不已,卻終究為時已晚。當初入住時那段冗長的說明,本該耐心地細細聽完,如今只能期待未來再次啟程,重新拾回遺落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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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思集|夜航:在黑暗中找尋秩序

撰文及圖片提供」許純瑜

船駛出港口以後,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了。   深夜啟航,身著雨衣、赤腳立於船艉,解纜後將纜繩收束整齊;從花蓮港前往宜蘭烏石港的航行訓練,就在這場細雨裡展開。沿岸燈火與港口的輪廓逐漸遠去,黑暗中,陸地上的熟悉事物化作遙遠星球上的微光,不知不覺間,彷彿進入另一個時空 ──眼前是一片廣闊無垠、波濤起伏的海面。   海浪拍擊船舷,船身時而高聳迎上波峰,時而沉入波谷。身體隨浪形被輕微拋起,接著又被地心引力重重拉回;上下左右的搖動如呼吸般延續,促使人調整身心狀態去順應大海的節奏。心中湧起探索未知、渴望不斷拓展的雀躍,也對那深不可測的海洋力量心生敬畏,在自由與動盪之間,不禁思索:為什麼自己會站在這裡?又是什麼引領著我來到這無邊之境?   遠方深不見底的黑,海與天幾乎融為一體。我們在沒有任何實體參照物的夜裡前進,只能依靠羅經與電子航儀作為唯一的依託。凌晨一點,輪到我當值掌舵。風自右舷吹來,我轉舵回應,卻發現船身反應略有遲滯──一個不慎便偏離航向,只能再度修正,船長低聲叮囑:「浪起、風轉、潮動,船都會偏移。」提醒我:即使有儀器輔助,航海者仍須保有對自然的敏銳。   夜色深沉,幾乎什麼也看不清。船長教我練習觀察海象:用耳朵分辨浪聲與風勢的差異,用皮膚感受氣流的溫差與濕度。每一次轉舵,都在感官與儀器間尋找平衡。雷達螢幕顯示遠處有夜捕的漁船,得隨時觀察、待靠近時,判斷航向進行避讓;但也得留心,是否存在儀器偵測不到或數據誤判的狀況。   穩健的航行,不在於固守方向,也不是機械化依循,而是能於變化中即時調整,在不確定中維持平穩。科技能輔助航程,卻取代不了人的覺知;計畫可作為指南,卻不應成為束縛,唯有看清自身的侷限、理解認知的邊界,航行者才能開拓新的可能。方向或許明確,但通往目的地的航道,從來不只一條。   天幕鋪展出滿天星辰。古老的水手曾依星而行,如今雖有電子導航,仍然對於浩瀚星群,感到屏息驚嘆。星光是宇宙深處傳來的古老回聲,告訴我們方向不僅存在於儀器,也藏於人的心識之中。   當東方的海平線漸漸亮起,晨曦自雲層間照耀第一道光時,夜航的緊繃終於釋放。晨光映照海面,歷經黑夜與浪潮之後,內在的秩序被重新校準,也領悟了「順天應人」的意義──尊順自然,謙卑面對未知,於變動中從容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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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曰|離開熟悉 就是旅行

撰文及圖片提供」康智凱

每一次出發旅行,總有一些小小瞬間的連結喚醒著我們:行李箱的滾輪聲、護照翻頁的氣息、飛機窗外逐漸縮小的城市輪廓等等。這些畫面之所以令人著迷,不只是未知的目的地,有時候往往只是因為,我們正在離開熟悉的一切……。   前一陣子受朋友的邀請,參觀剛翻修完成的老宅,屋主是一位料理愛好者,他在中島上擺放了一只手工復古銅鍋,邀請我們品嘗他最擅長的法式馬賽魚湯,老宅中最吸引我的不是嶄新的設計,而是整個空間裡瀰漫著海鮮的香甜與茴香夾雜著月桂葉的氣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味道有時不只是舌尖上的溫度,它常常也是點綴空間的靈魂,這位老友讓我們在每一口湯裡,重新回到了若遠似近的那年,有點陌生卻又充滿熟悉的南法之旅。   設計,本質上是一種溫柔的離開。有些時候,當你離開習慣的座位,辦公桌上的風景變成了巷口轉角的咖啡香氣;當你把餐廳的吊燈換成溫潤的手工紙燈,晚餐桌上的氛圍,因為泛黃的光影而流轉到了京都鴨川旁的町屋;當廚房的牆面換上義大利藍的亮釉窯變條磚,搭配胡桃木的料理台,烤箱裡散發著剛出爐的佛卡夏麵包的香氣,陳年油醋裡點綴些許橄欖的芬芳,空間與味覺便一同漂流到那個夏日的托斯卡尼。「一個人只要離開熟悉的地方,就是旅行!」這句話,不只描述了跨越傳統邊界的遠行,也映照著我們每天所居住的空間。家,是我們最熟悉的港口,也是最平凡的日常,但當我們用新的眼光看待它,它也能帶我們踏上一段內心的行旅。   法國小說家Marcel Proust曾經說過:“The real voyage of discovery consists not in seeking new landscapes, but in having new eyes.”真正的發現之旅,不在於尋找新的風景,而在於擁有一雙新的眼睛。旅行並不只是一場地理上的遷徙,而是一種視角的更新。當我們嘗試改變空間或日常習慣,哪怕只是把書桌移向窗邊,或在臥室的牆角換上一盞新的立燈,生活也會因此展開意想不到的新風景。而旅行的本質,從來不是距離,而是視野的轉換。臥室裡柔和的淺色牆面,讓每個清晨都像是輕柔的黎明;餐桌上盛著剛出爐的可頌,搭配一杯手沖咖啡,也能瞬間讓清晨化身巴黎的早晨。當我們願意重新編排光線、氣味與動線,空間就不再只是固定的居所,而是一張永不過期的旅行票券。   離開熟悉的地方,不一定需要護照,有時候,只是一條通往辦公室不同的道路、一張嶄新的餐桌、一面重新粉刷的牆,或者一道精心設計與安排的餐點,就足以讓我們在日常裡,離開熟悉,悄悄展開一場心靈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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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用相應 │ 天外天

撰文及圖片提供」王俊宏

小學三年級後的學齡時期,當時的自己沉溺於漫畫人物描繪及模仿,課堂之餘,常態性的協助同學臨摹卡通人物,再疊加上美術老師及班導的認同,自此在一名小學生的身份之外,同時斜槓了另一角色「學藝股長」,這份職責從未中斷,直至小學六年級時《驪歌》奏起,老師與同學們一起哼唱著「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畢業歌曲後才閉幕卸任。任職期間,舉凡教室內部的公布欄、作文佳作牆,美術作品區及班上的各類海報製作,皆出於本人之手,主題仍是圍繞著同學們喜愛的漫畫人物所設定,於同儕之間亦是備受肯定。   經由美術老師的推薦,國中透過甄試順勢進入了美術班就讀,開始探索一個嶄新且未知的領域,不再是單純的布告欄製作,取而代之的是素描、水彩、絹印與國畫,伴隨著自己征戰數年的三十六色彩色筆,早已難以招架老師所賦予的作業,遂而潛心研習師長所傳授中西美術的技法。另一方面對於漫畫的癡迷仍是絲毫未減,彼時日籍漫畫橫掃了整個市場,在此之中,鄭問《阿鼻劍》以一種創新水墨形式的漫畫風格橫空出世,從封面直至內頁,雖然只有黑白兩色,但每一頁的畫面皆如同電影分鏡般充滿了視覺張力,每一小格的變化都令我流連忘返,至今仍依稀記得自己的國英數課本,只要是課文留白處,皆是手繪模仿鄭問筆下的角色,藉由反覆的效仿,亦加速了手繪技巧的熟成。   畫畫一事對於當時的自己看來總覺得是小菜一碟,校內外的繪畫競賽獎項取得形成一種常態,尤其在經歷過台北市甄試比賽藉此保送高中後,再度加深了這個無知的想法,並度過了一個毫無聯考壓力的暑期假期,殊不知,自己一直身處於一口深井之內且仰望著天空,天真的認為這就是世界的全貌,坐井觀天的原型形容的就是自己。   直到進入了一所各路高手薈萃的美術學校,方才將自己從深井之中撈出,接二連三的震撼教育將自己敲醒,至今猶記一份製作費時近一個月的基礎造型海報作業,尺寸為對開(約莫半片門片大小),老師邀請自己上講台發表並帶上美工刀,接續說道:「海報的內容先不講,我看到紙張裱褙的邊框有皺折,用刀子將海報劃破,然後自己丟到垃圾桶,別弄髒我的手。」本以為是接受表揚,最終僅能以尷尬的下台一鞠躬收場。   以往自豪的繪畫類別作業,與同學一同交付於黑板之上,才真切地感受到「有比較才有傷害」的創痛,透過一件件的作業,不斷反覆衝擊自己的內心,從小學時期開始包裹起一層層讚美的糖衣,在此時徹底的消融崩解。   順遂的曾經,以為童年視野的一方天地即是極限,其實僅是成長的起點,雖是挫敗累累,自己仍覺幸運,在16歲時,就能被重捶擊打,提醒著世界的壯闊及無垠,層層疊映著無數個天外有天,將自己不及半瓶的殘水倒空,持續不斷將自己格式化,才能自我迭代更新,隨時能再次載入新知,容納嶄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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