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自然律 | 與自然共舞 ‧ 源起

撰文及圖片提供」陳天助

我的故鄉是被糖廠圍繞的農村,自小在務農家庭成長,習慣於自然環境中打滾,家門前的大池塘是我們村莊的生活中心,糖廠的灌溉水渠就是兒時的水上樂園。然而高中畢業後第一次到台北,我震撼的是眼前灰濛濛的空氣,坐在叔叔的摩托車時,迎面撲來的沙粒打在臉上讓人痛到眼淚直流,難以張開雙眼……當下我深刻體會到都市與農村環境的極大差異。   啟蒙 就讀建築系時,課程中的「建築物理」、「環境心理」特別引起我的興趣,我了解大自然中有其自潔的體系,該應用自然的運作智慧與大地材料來建造房屋,讓生活空間適應當地氣候,使建築能取之當地、再自然地回歸大地。因此我投注更多時間在收集相關資料並加以研讀,也了解到周圍環境逐漸惡化,心中對土地的那份「不捨」,使我期許日後能為它盡一份心力。   1995 年事務所開業後,每當有綠建築相關研習,我一定主動參與。我認為,綠建築是建築環境規劃重要的基本要求與態度,是建築師的天職,而非依附於業主要求,或是一時的潮流跟風。   2005 年,為了更加了解當時正夯的「綠建築」,我應業主之邀參加德國綠建築研究課程(台北建築經營學會舉辦),課程紥實完整,除了學理也實地走訪案例親身感受。雖然只有短短十幾天的行程,理論與實務的實踐精神深深地感動了我,也強烈地撼動我的既有觀念,那是一段改變我原先熟悉的「綠建築思維」、影響我至深的學習旅程。此後,在我從事的任何一項委託案,都極力實現自身所看所學,希望能重塑兒時記憶中那樣的天然環境,實踐建築空間與所有動植物和諧共存的可能。   自然律 在個人的實務經驗中,我發現大多數的民眾及委託人對所謂的「綠建築」存在很多似是而非的認知,甚至有些專業人士也可能停留在表象的綠建築,開發業者或許因為趨勢與商業利益,而不得不向綠建築靠攏。雖然以結果而言,整體社會是往正面方向修正觀念,但是,若我們以為拿到鑽石級的綠建築認證就是綠建築實踐的終點,我想,我們離「它」應該還有一段距離。   綠建築的本質是什麼?其實,若面對每件事情皆不斷地回溯本質,我們就不會被表象或枝微末節的事物蒙蔽了眼光與判斷,將心力投注在錯誤的方向上而忽略了事物的根本:綠建築的本質就是回歸「自然律」,取之自然、再回歸自然。   當代人們因為貪戀享受甚至揮霍,無形中便加重了後代子孫的負擔,忘了人人都只是地球的過客,不該互相損耗與攻擊,應當彼此疼惜與尊重。人類借用了自然資源才得以立足於大地,因此離開時那些借用的事物也應當成為養分,還予供應與養育我們的大自然,讓資源再次投入大自然的「自然律」中生生不息,而不是留下垃圾增加負擔。   究竟什麼樣的材料、什麼樣的建築,該如何做才能符合「自然律」的核心價值?我認為要透過不斷地觀察與了解,真心尊重自然,應當思考「百年運作」而非「短期獲利」,甚至忽視其後可能產生的後遺症。身為一位建築師,我了解實體建築對自然的破壞甚巨,在人類庇護居住的需求下,採取最少衝擊自然、不增加地球負擔、對自然有益的方案值得我們深思與反省。若是人人都能懷著這份信念與禮敬自然的心態,社會就能往正確的「綠建築」方向實現,地球資源或許就能不再急速消耗,自然得以生養循環。   我將藉由此一專欄梳理個人 30 年來對於綠建築的思考、閱讀、體會與實踐,聊聊在台灣環境裡,什麼是適合在地氣候與地理特質的綠建築?以及個人行走於城鄉的之間,對於環境、氣候、人文、歷史的切身觀察,或是參訪國外建築、課程研習後的沉澱體悟。當然,也將逐一分享我在設計上實踐「自然律」的種種考量與挑戰,或是在地老舊建築的再造、歷史故事的延續及其適應新世代的可能。其實,生活裡的所有事物都能夠與「綠建築」、「自然律」相互應和,我喜歡聆聽自然、珍惜土地,也將透過專欄分享自身探索音樂與藝術的過程裡所獲得的啟發,回望它如何帶領我逐步了解與體會生活與生命的本質,堅定了我的執業信念與熱情,不斷豐富我的思考與實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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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實驗室|沒有非之不可的選擇

撰文及圖片提供」王菱檥

從事設計久了,往往會有一個固定的設計邏輯,而專精於一個成熟的設計邏輯系統中,也是養成一位專業人員的必經之路,十年磨一劍,百年才能是老店,的確慢慢養成了我對事物的一種執著。常常聽朋友說:「你是設計師,想必你一定很龜毛,設計上有很多堅持」,確實我早上的那杯咖啡,一定要經過幾道程序,放在最心愛的陶藝家的陶器裡,外帶回來的餐點一定要換成瓷盤,塑膠袋更是不能出現在視線中,大部分是帶著鍋子去買的,我家的杯碟很多,因為每一個杯碟都有自己負責的菜色,我一直深信生活的美好來自於不怕麻煩,不甘於平凡,品味就跟教養一樣需要時間的養成跟歷練。 直到三個孩子出生後,他們一開始是未教化過的生物,我每天接受來自於他們無知但可愛的挑戰,面對他們摧毀我的計劃,再很快重新一個新計劃。我心境有了變化,開始感受到面對設計很像面對孩子,我不再抗拒無知的挑戰,也開始承認設計上的弱點,不再包裝完美的設計解決方案,因為孩子就像一面鏡子,很快便能照出你的狀態。 近來,在會議裡一位建築前輩直言,當今的建築,往往沒有直接面對問題的勇氣,我們的方案還沒有完全直接回應土地。我非常珍惜前輩的提示,讓我們重新面對一張白紙,檢視我們設計切入的角度,每一步動作是否有回應這片土地,每一個決定是否有減少對環境的影響。這是一個大家都需要面對的議題,建設所帶來的往往是不同層面的破壞,如何取得平衡又同時推動社會的進步,這也是我認為身為設計師跟創造者的使命。 在執行室內設計業務時,也常常遇到不符合預期或美學的成果,要不要拆除重做?或者要不要為了設計理念而選擇比較費料的工法,我往往回答:「沒有非之不可的選項。」如果這個設計一定需要一塊來自於義大利的特殊昂貴石頭,那它的設計價值會不會來自於石頭而不是設計師的創意?職人的堅持會在工藝上留下好作品,不斷修正以及錘鍊的固執正是工藝的價值,當今設計師面對的層面比較複雜,除了工藝與美學之外,我們面臨很多挑戰,然而在設計創造的過程中,設計師擁有很大的權力,這個權力就像一位國王一樣,決定這個王國的走向,因此設計師的龜毛是否該放在追根究底上、誠實面對問題上,還有在做每一個決定時所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上。 坐在家中餐桌前,這些嚴肅的問題思考在我腦海裡,我沒有答案,對面是三個吵吵鬧鬧的蘿蔔頭吃著早餐,我笑了,也許他們就是答案,在我的世界裡他們是我的國王。   這個美麗的學校位於海拔 1068公 尺處,台東縣霧鹿國小利稻分校,偏鄉學校有很多建設上的苦惱,來自城市的我們一心想著不要蓋校舍,這樣多美!這是城市人的鄉愿,不過當面對這片山林,我們也是一片空白,在山林的面前什麼是好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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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論集|我所見的可能‧之二

撰文及圖片提供」楊竣淞

我小時候會做的事情非常多,不僅是學校兩三項運動的校隊成員,也是書法學隊代表,我很會做教室布置,但是學業成績不佳,段考成績都是班上倒數的。很有趣的是,不管你的能力再多元,只要學業成績不好,大人們就會評斷你什麼都不會,就如我某個年級的老師常常對我,姊姊那麼優秀(因為她常常拿全校前3名),我怎麼那麼糟糕?雖然我不至於自卑,但心裡總會莫名覺得自己其實不是一個優秀的人,所以當我受到稱讚、獲得榮耀時,心裡會很開心,但卻從不認為自己優秀。 發芽 當時,我很喜歡作家侯文詠,他有幾本散文著作讓我印象深刻,一本是《親愛的老婆》,一本是《離島醫生》,因為他的文字總是讓我覺得非常輕鬆,卻又可以從中得到一些生活的啟發,我覺得會寫文章的人好厲害,能利用說故事來傳遞想表達的訊息。我幻想長大後也可以成為作家,後來才發現,原來侯文詠的本業是醫生,我就思考為什麼醫生那麼會寫文章?領悟到原來一個人可以同時擅長那麼多事,某顆種子就在我內心裡慢慢發芽。   所以,我在高中的時候,開始對身邊的朋友說以後想寫文章、想當設計師、想當老師、想出書、想要站在台上演講。但其實,我那時念的學校是一個不用成績就可以報名就讀的,到底哪來的信心對人說這些願景?但是必須說,我那時還沒有開始讀書,也不懂上述道理,而且成績在心裡依舊不值得一提,所以整個高中時期都是「泡」在社團裡,畢業時成績是倒數第二名。 探尋 後來我幸運地考上了樹德科技大學室內設計系的夜間部,在校園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有可能成為所謂優秀的人,因為當時認識一位好老師-王偉如老師,她有次拿出《巴黎的憂鬱》這本書,跟我分享那是她與老公談戀愛時期讀的書,告訴我文字的美麗,文字能為他人帶來希望與幸福。從那時起,我就開始看書,但是讓我真心認為自己有可能變優秀的主因是,老師一直讓我做自己想做的題目,我一路過關斬將,進到畢業總評的最後10人,這10人是從日夜間部共計百名的學生中評選出來的,夜間部只入選3人,那時我覺得超興奮的,而總評重頭戲是,我最後遇見了兩個老師,一位老師給我0分,另一位外評老師卻說我的作品是他教書以來最讓他印象深刻的,他給了我90分,自那時候開始我看見了自己的可能性。   大學老師教會我一個很重要的觀念,就是任何的存在都會有其原因。美的形式如果只是由比例構成,那其實是假象,反觀樹葉的美麗、形狀、葉脈都有它存在的道理,這樣的美才是真正的美,如果我們認真去看這個世界的天地萬物、品味藝術、文學或好的設計時,你會發現裡面蘊藏了各式各樣想被詮釋跟表達的含義,也許是歷史,也許是地域,也許是內心,並且它們會依循著合理的邏輯與脈絡呈現在作品裡,因此作品才會有真正的生命力。   再創 我開始創業後,所承接的每一個案子、所做的每一個設計,我都會替它們找尋存在的意義,可能是與業主之間的聯繫,可能是與文化之間的關係,可能是為了反映原始環境的對話,每件事的起頭有了一個想法,後面的脈絡就有機可循,並能串連出邏輯;就像前篇所敘述的文藝復興時代一樣,聚集成一個果實,每一顆果實都不相同,如同文藝復興和包浩斯主義,它們有著類似性,但卻不一樣。   我為了闡述內心想法,開始練習書寫文章,每一個作品的文案都自己撰寫,因為希望自己的文字能讓人輕易讀懂,所以都會把文章給認識的編輯朋友看。還記得7、8年前開始練習寫作時,我的文章常被評論很難閱讀或是看不懂,但我把寫作視為重要之事後,便持續做、認真做,一直堅持至今,不僅讓我不小心地達成年輕時的夢想,現今寫作更成為我的職業之一。書寫的邏輯與表達的能力也幫助了我,讓我可以用更清楚的視角看待事情,但相對的,我所建構出的能力,也就是這個世界各種機率巧合的碰撞,加上自由意志的累積所呈現出來的結果,它也改變了我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   再來回答前一篇專欄裡,我在最初所提出的問題:「1508年的春天,義大利天主教教皇如略二世要米開朗基羅在西斯汀大郊的穹頂上繪製壁畫,當時米開朗基羅在雄偉的西斯汀芎頂之下時,他的眼中看見了什麼樣的可能? 」我想,他的眼中與腦中同時出現好多種可能,但是他或許都沒有把握,而這些可能,都隨著他過去所累積的自由意志與個人堅持,逐漸建構出他內心所期待的結果,並且拋棄了自己對於不擅長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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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擁有一個新的空間,或一個家,你想呈現北歐風、工業風還是古典風呢?閃過腦海的,不外乎是來自歐美地區的主流風格,或是亞洲的日式、中式、南洋風,多數人的願望清單上,卻始終獨缺了在地的台灣風這一味兒,但什麼是「台灣風格」呢?   隨著文化保存意識提升,以及政府推動的《危老重建條例》,在台灣促成了一波老屋翻新潮,像是台南第一間老宅民宿「謝宅」、活化眷村的「軍旅舍」,或是宿舍改建的「神農青舍」等, 案例中不乏民宿、餐廳、或文創園區,那住宅呢?台灣風格經常止步於玩樂性質,顯少被我們帶進日常,這或許是值得我們深思的地方。近期好室設計就接到幾個特別的設計案,業主提出以「台灣風格」為設計主軸,希望下一代不會只記得國外的經典設計,而是能夠從小在台式文化美學裡成長不忘本,這也使得我起心動念寫下這篇,與讀者分享被遺忘的美好。   學習與過去的空間,重修舊好 依內政部統計,台灣超過半數的購屋族會選擇購買中古屋及老屋,當身在這個存續已久的空間中,面對斷垣殘壁,漏水壁癌等問題時,除了打掉重練外,或許可以思考如何保留、復原以及賦予它新機能,不需繁複的線板或是厚重的系統櫃,而是「重新修復舊時的美好」,順應設計出符合當代的生活方式。   日治時期引進的洗石子與花磚工藝,仿照傳統工法重新打蠟拋磨後,就能像全新完工般,迎接新的一家子入住;看似不堪用的「鐵花窗」,也曾是台灣經濟起飛時,家家戶戶的防盜窗,現在看來,鐵工匠凹折出的紋路,自帶一股典雅的美感,可以讓它繼續保衛家園,或是裁切重組成露台欄杆、壁面裝飾,這些都是我們與空間對話,學習如何與它重修舊好的過程。   刻意在客廳保留新舊磚,對比三個年代的紅磚色澤;用檜木、水泥、磨石子,在天地牆玩味材質的粗樸韻味。 日治時期,非富及貴的花磚建材,如今也嵌入尋常百姓家。   舊物新生活,故事未完待續 家具是無聲的家人,默默陪伴我們喜怒哀樂、生老病死,當你離開時,它們或許會被帶走、留下、抑或是丟棄,最後可能被時代淘汰,但那其中可能就有即將消逝的台灣風格。   早期70年代常見於冰果室和藥局的喇叭椅,擺在居家空間中,顯得活潑有趣,展現台式普普風;近年常看到的Y Chair和Cesca Chair等藤編擺設,大家都忘了,台灣其實也有屬於自己的藤編技藝,老藤椅和藤茶几的多種編織花樣,堅固又涼爽;無電冰箱「菜櫥」和中藥櫃的舊有功能雖被取代,卻彰顯了它的儲物和展示用途,細數不完的老家具,它們的生命週期尚未停止,只是換了新的家人,開始新的故事。   這些古樸的舊物是我們長時間從各地蒐羅而來,混搭40至80年代的台灣與歐洲設計。 經由時間淘選留下的空間與物品,其實俯拾即是,可以到家鄉古厝尋個寶,或是細心觀察生活周遭,可能就有台灣味蘊藏其中,再透過當下的自己,重新理解與詮釋,在一新一舊間,彼此融合又對比,創造出屬於這片土地的台式新生活,使「台灣風格」得以代代相傳。 椅子排排站,大人小孩排排坐,一起在門口話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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