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及圖片提供」楊竣淞
做設計的朋友們一定都有獨自坐在辦公室,挑燈夜戰,努力發展著設計的經驗。過程當中,也許會倒一杯酒,放著喜愛的音樂,腦袋用力地思索著作品的呈現,某些時刻,耳朵是聽不見聲音的,只會迴盪著心裡對於當下繪製事物的反應,從尺寸、材質、比例到空間使用的方法,每個細節都會變成一串文字與圖像,不停地在腦海裡掠過,等到思考至一個段落後,赫然發現時間居然已經過好幾個鐘頭。 夜深時我一個人在房間,不管是做設計也好,錄音也罷,常常會冒出一個念頭,覺得自己實在很「渺小」,在這麼大的世界裡,我就這樣一個人在小小的房間中,如果我突然消失了,這個世界其實也不會有什麼樣的改變,一切如往常地運行。然而,就是因為活著,所以我有機會做想嘗試的創作,這些創作則是從我這個小小的腦袋激發而出,這個腦袋也不過幾百克的重量,卻可以創造出那麼多思想,有著浩瀚無垠的可能,如果我做的事可以正面影響他人,或是可以改變一點點事情……突然,我又感覺到自己其實很龐大。 這就像是科學的辯證一般,宇宙的起始其實只是單一的點,卻可以爆發出對人類來說幾乎無限的狀態,對科學家而言,雖然只是假設,卻已經可以論證他所存在的真實性。我自己覺得很神奇,因為這個所謂存在的相對關係,從某個角度來說,就是同一件事,所以小與大,其實不具備任何意義,真正有意義的,就是「存在」,如何迸發存在的最大質量?便是單獨的思考。 還記得奈良美智在紀錄片當中,他獨自一人待在空曠的工作室,看著畫面,你會感覺到他孤獨地專注思考,他自己也說過,工作室附近幾乎沒有住任何人,每到夜晚整個區域就只有他的工作室亮著光,然而,就是因為這樣的「孤獨」,讓他的腦袋可以塑造出屬於自己的世界,讓他畫出影響著全世界的畫作。我在想,他在作畫的當下,腦袋裡一定非常「熱鬧」,有著無數表情、無數的樣貌,有著多重的情緒,手上塗料的色彩一改再改,畫布上的構圖塗塗抹抹,在那個過程中,世界對他來說是靜止的,但是對他自己的世界來說,卻是無限的,並且早就跳脫出所謂肉體的限制,就像他在訪問中所提的:「重點是我總是一個人」。 在這裡所談的「孤獨」,其實是個人的心理狀態,並不是指一定要獨自一人,而是不管你身在何處,你的思考與感受,都是完全的屬於自己。你也許正在一個熱鬧的咖啡館,但是你卻是完全的屬於自己,這個時候,就是所謂的孤獨狀態。 對我來說,孤獨的重點在於「沒有接收訊息」,因為當我們與人或事物產生交流時,大腦就會變成接收的媒介,而接收的狀態是一種交換資訊、累積的過程,就像是奮力一擊前的蓄力;但是創作是需要轉化的,需要將五感的體驗、知識的定義,內化至自己的情緒中,並透過轉折和詮釋來表現最後心中所想的型態,那是很細膩的差異性,這也就是為什麼創作本身是難以被評斷的原因,創作唯一可以被評斷的條件,在於觀看者的接納性。 創作者應該是最能體會「孤獨」的人類群體了吧,不管是奈良美智還是梵谷,甚或是張愛玲,不管以任何形式創作,都必須要讓自己擁有與世隔絕的能力,難怪在紀錄片中所看見的職人或是藝術家,創作當下幾乎都是完全的自我,不是住在深山中,就是獨自一人在偌大的工作室中,就算身處都市如坂本龍一這樣的音樂大師,也都過著保留最多時間給自己的生活。 前兩天,我到屏東拜訪一位建築師好友,並參觀了他的新作品,基地位在小火車站旁,連結政府與三、四個業主所形塑而出的地景建築群帶。他告訴我,他因為這些案子,幾乎像定居在當地一般,落實自我的在地生活,耕耘他想詮釋的建築與設計。表面上聽起來像是在抱怨,但是卻可以從他表達設計的過程中感覺到,他正在發光...... 屏東竹田車站的夕陽美景。 群帶建物中的老建物改造。 車站旁的群帶地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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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及圖片提供」陳鴻文
建築、街道和廣告文宣等元素,建構出人們居住的市容。遊走在台灣街頭,你是否發現與以往不同的風貌呢?公路上的北花線客運成為最美的移動風景,而月津港燈節為元宵燈會帶來了全新體驗……,逐一細數這些變化,有賴於進行式的台灣美學。 美學(Aesthetics)其實是一門哲學,源自於希臘語,指感官感受,而感受來自於生活體驗,每個人從呱呱墜地後的家庭環境與教育,一路到校園和社會,經歷的每一件人事時地物,都逐漸形塑「美」的認知,此為「浸潤美學」,當我們在這一連串的體驗環節中,做出變化與調整,是否能影響社會呢? 努力迎頭趕上的城市美學 一座城市的美學,公部門至關重要,1980年代的台灣受到國際影響,開始努力迎頭趕上設計趨勢,隨著近年新生代輪替,先前累積的「設計力」浪潮已逐漸有感,如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委託好室設計裝修重整,以尊重歷史文化的設計態度出發,重新演繹這座打狗城的記憶;台鐵局為新型號通勤電車所推出的全新主視覺「Future is Now」,以晨海、夕日、綠地等漸層背景色呼應台灣美景,將視覺重點回歸列車本身;以及競選文宣、政策宣導等皆逐步獲得改善。 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簡稱高史館)1樓大廳,設計師以尊重歷史文化的設計態度出發,解構舊建物中,圓弧、拱形、對稱等設計語彙,並融入此次設計概念,襯托其歷史份量,在不經意間看見設計的傳承。(好室設計) 高史館複合式餐廳「打狗喫」,前有高雄港,後有壽山,身旁有愛河,汲取得天獨厚的地景為靈感,將山、海、河等自然曲線融入空間,為舊建物注入活水。(好室設計) 繁衍中的校園美學細胞 這些改變來自人為,他們過去在校園的所學所感皆影響其美學養成,那麼可以從哪些方面著手為下一代建築美學環境呢?從硬體層面來說,由教育部委託台灣設計研究院執行的「學美.美學—校園美感設計實踐計畫」,媒合校方與設計師於去年完成了9所校園改造,今年針對機能收納、指標優化、生態學習、特色教室營造、以及閒置空間再造等類別,繼續為孩子創造好的學習環境。 「創作討論室」結合台南古城的拱門意象及大面積白板,供教學與討論使用。(學美.美學 × 台南市勝利國小 × 木介空間設計) 「媒體製作室」提供自由變化的攝影燈光和專業的拍攝布景。(學美.美學 × 台南市勝利國小 × 木介空間設計) 而課本是學生花費最多時間的學習載體,由美感細胞發起的「教科書再造計畫」,邀請各領域專才投入設計,多元化的裝幀、字型、插圖與圖表,以及互動式設計,取代了過去單一制式的表現形式,提供孩子一本本紙上美術館;去年好室設計亦嘗試將建材樣本與精美型錄分享給教師,以多種媒材代替標準化的材料包和教具,讓孩子天馬行空地創作,其中位在高雄的北嶺國小附設幼兒園,推崇由小朋友DIY佈置教室,甚至能在大人陪同下安全使用電鑽與鐵鎚,學生們利用這次分享的馬賽克磚和型錄拼貼畫作,將木皮樣本當作麵團黏土的隔板,創造自己的美學,也希望此次建材分享能夠達到「拋磚引磚」的效果,吸引室內設計公司和建材廠商一同盡一份力。 北嶺國小附設幼兒園一隅。 小朋友在木皮樣本上手作花藝,猜猜是用什麼固定的呢? 浸潤美學從城市說到校園,最後是生命的源頭-「家」,將留待下一期與讀者分享,從我自己為人父到操刀親子設計案,所理出的環境規劃與教育方式。美學養成就像是齒輪運作,每一個細微變化終將產生引導式的改變,我相信只要多說一點、多做一些,便能逐步翻轉台灣美學。 小朋友利用木皮樣本當基底,拼貼出小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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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及圖片提供」王菱檥
這是一個多事的春天,缺水、太魯閣號,還有全世界依然熱烈的疫情,我相信有很多設計師也在思考當災難發生,我們可以做什麼?設計師往往在設計美好,但當不美好發生在我們眼前,我們又該如何面對?這 10 年來設計思維盛行,各行各業導入設計思考,嘗試各種跨界媒合,很多事件無法單一考量,也無法只靠一種專業,設計要解決的往往不只是美學,而是提供一個思考的方案,一個最終會促進人類進步的模式。 我在中原大學室內設計系教授大三設計課程,同時也帶領學生參加全國學生設計競圖的題目,今年題目是:「在山上的木造山屋做一個有藝術跨界的咖啡店」,我認為這個題目很有趣,幾十年來設計教育是有相當程度的城鄉差距,大約 9 成的設計師都聚集在大都市,大部分的設計交流也發生在都會區,在台灣我們看的、學的、畫的大多是鋼構或水泥建築,畫面也被這些方框制約,這個題目帶給學生不同的想像,同樣的也不是那麼容易操作,大約一半的學生遺忘了這個咖啡店在山上,「來山上喝杯咖啡的人需要什麼?」 我帶著同學閉上眼睛想像:「上山的交通工具、花費的時間、山屋外的景觀,以及喝一杯咖啡的時間,還有山屋所要展覽的藝文作品。」我們發覺「時間」是這個案子的重點,我相信如果真的有一間這樣的咖啡店,我一定會帶著被救贖的心情上去。後來,看到全班的設計,有很多呈現就像是台北東區的咖啡店,或者帶著IG網紅的視角做出設計,以這樣的出發點,可能也無法顧慮山上施工的難易度了。 在城市裡,我們很需要氣密窗,因為我們在一個非自然調節的生態系裡築屋,靠科技我們可以成為恆溫體,依照預算的多寡,可以構築出不同程度的封閉生態系,我常常跟我孩子說城市裡的房子好像飛行體。陽光、空氣、水已經不是都會室內設計師所需要考慮的了,一切可以人工科技解決,但不要誤會,我很支持高科技。 另一方面,我也在高科技的夾縫中探索低科技,我希望我們孩子具備最基本生物探索的能力,像是我家的哈士奇會找到全房子最涼、溫度最低的地方窩著。當我們失去科技,不預期自然的困境產生時,我們還具備著感應環境的能力,風哪裡來?哪裡很熱?光從哪裡來?時間與空間的關係,人跟環境的關係,跟地球宇宙的關係。 「Good vibe」是我常常用來形容一個喜愛空間或者狀態的用語,vibe 來自於 vibration 這個字,我覺得比氣氛、氛圍更為精準,vibration 是震動的意思,有著動詞的意味,空間的振動頻率跟使用者的振動頻率對上了,才是 good vibe!就會是令人流連忘返的空間。好的設計來自於人內心最深處的渴望,而設計師是影響者,如果人們暫時找不到那個渴望,我們理當洞悉需求,找出方向,帶領使用者激盪 出good vibe,如果用這個大方向去想像山屋咖啡店的設計,我相信會是一個在亂世中鼓舞人心的地方。 在台東鐵花村倉庫,設計師們匿名發起的太魯閣弔念場域,藉由摺紙鶴,希望讓悲傷的民眾有個可以抒發寄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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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及圖片提供」陳天助
從永續環境的觀點來看,我們應珍惜現有資源:舊衣物、舊家具、舊建物、舊機器……,盡可能延續它們的生命,不任意丟棄。但在追求時尚、表象包裝、緊隨潮流的社會氛圍下,很少人敢勇於「做自己」,堅持用舊物,很有可能被他人貼上「落伍」、「窮酸」、「沒品味」、「沒文化」等標籤。若我們靜下心來認真反省,身為「地球村」的一員,滋養人類的母親—地球正因消費主義而病情惡化,我們真的能置身事外嗎? 如果我們不再追求表象潮流並珍惜、善用資源,會發現居住的空間變大了,衣櫥、鞋櫃也夠用了。至於老舊建築的存與廢,或是再利用時的去蕪存菁,更是需要審慎評估,因為拆除的後果將製造大量的不可回收垃圾,但想悉心保存卻又必須耗費許多心力與時間瞻前顧後,讓建築空間對應歷史人文脈絡,在現有框架限制裡發揮設計的自由度,同時要符合現代化的機能需求,也必須展望未來並從中孕育它的新生命。唉……想到公司有同仁要照顧,家裡有老母妻小要培育,多數人還是會選擇拆除、蓋新建築,這個最有效率、複雜度相對低的選項吧! 我們究竟要如何選擇呢?若是將老建築「擬人化」為家中的長輩,當年邁的長輩生病時,我們是希望他們儘快離開?還是會用盡一切心力託付良醫為他診治?「擬人化」刷新了我看待世界的眼界,對我來說是一個重要歷程。若用「擬人化」的角度觀察建築裡的世界,可以發現威尼斯就像老人院般老態龍鍾,而巴黎則含容老中青三代共生,呈現既傳統、又充滿生命力的城市風貌,非常有趣!無論威尼斯或是巴黎,人民並沒有因為她「老」了而遺棄她,反而投注許多人力、物力、財力去照護,甚至視需求而裝支架、換器官,這些蓄舊植新並未因此減損城市魅力,反而因為她洋溢著智慧風采與內涵,吸引了更多仰慕者前來「取經」。反觀台灣,因為文化年齡尚值青春,對自身了解不夠透徹,未查覺自己的獨特性,缺乏自信而萌生自卑,常常輕易遺棄培育我們的文化,企圖透過模仿他人來改變基因,因此許多被政府評定為「古蹟」的建築,在公告前一天就有「被火災」、「被消失」的新聞,或是稍有年紀的建物被任意貼上「落伍」標籤,以「妨礙進步」為由,隨意將它「安樂死」。其實,在台灣許多舊市區與鄉村內的老宅、合院建築,深藏其中的寶藏值得我們去探索與發掘。 在《積存時間的生活》紀錄片中,記錄著90歲的老建築師:津端修一與妻子的生活哲學,他抱持著種種信念、仍在為環境永續而努力不懈,認為:「好生活不是買的,是用時間積存下來的。」、「以自己的哲學為準、氣質為裝。」、「我們無法給下一代金錢、財產,但能留下富饒的土壤,讓他們能種出甜美的果實。」、「風吹枯葉落,落葉生肥土,肥土豐香果,點滴累積、逐步耕耘。」……他身體力行訴說著「越老越美麗、越精彩」,我才發現落葉為土地帶來的助益,赫然發覺長久以來的「掃樹葉」是一種錯誤,為老建築師的哲學而動容、淚流不已,當時,我的內心已有答案,自己想以更大的力量、熱忱、耐心去面對「老」。 實際參與老屋再生的經驗裡,業主常有的提問是:為什麼不拆掉重建?為什麼要投入那麼多預算修建老屋?老屋框架充滿限制又難以滿足現代使用?舊磁磚、舊地板材要續留嗎?斑駁的舊牆壁及圍牆為什麼不覆上新漆?老舊家具、大門為什麼不換新?老屋結構真安全嗎?不妨借鏡歐洲,他們對自身的文化歷史懷抱高度認同與自信,重視鄉土的一磚一瓦、為了良好保存做出種種努力,這些都值得我們反思:我們的文化、歷史、人文的特質是什麼?如何發揚光大並且自信地認同、保存老建築,是多麼值得大家共同努力實踐。 我認為:老屋(老人)的再利用(再生),最重要的是「改善體質」,而非「穿上美麗外衣」,重新審視「任督二脈」是否暢通、理解生病的根源,「對症下藥」後再度新生,人只要身心靈健康,氣色好、自然就會美麗。至於去蕪存菁,則需要充分了解其過去的歷史,明瞭哪些事物是連結、緬懷的「臍帶」,不可任意切割,因為人一旦沒有歸屬感,便會失去了安定與依歸,不再踏實自在了。 2007年威尼斯雙年展中福圖尼宮開展的《藝術節拍:當時間變成藝術》(Artempo: Where Time Becomes Art)深深地觸動我心,其中Axel Vervoordt的信念:「古舊的材料中包裹著歷久經年的深沉能量,每件物品的光澤中都透出『時光』這位藝術家的耐心打磨。生活在來自各個時代的物品中間,人得以與過去的時光發生連結……」讓我聯想到尊重歷史建築和往昔時光,是一種接納過去、煥發新生的態度,它是連通過去與未來的橋樑,自信譜寫自身歷史,讓它在新時代裡呼吸與延續,為下一代的年青人立下身影,以行動證明愛惜土地與資源是多麼有意義與美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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