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設計見問 │ 格林威治線

撰文及圖片提供」郭宗翰

隨著疫情趨緩,逐漸恢復生活日常,之前總在每週撥出工作的小空檔,固定造訪一間咖啡館,它既不處於現下熱門的咖啡館聚點,更不是大肆宣傳的網路名店,相反的,它就是一間樸實的咖啡館,由一對熱愛咖啡的年輕情侶默默經營;男生主理烘焙,總在每週一的造訪時,端出新口味的麵包捲或甜點邀我品嘗;女生則是咖啡師,專注於一切關於咖啡的工作,即使像挑豆這樣費時步驟也全心對待,她總是不帶推銷目的,真誠推薦我最近哪一支豆子特別好,建議品飲選項,這是少數可以讓我在2至3小時內連飲兩杯肯亞咖啡,既不心悸又不影響睡眠品質的咖啡館;她告訴我,若能先挑掉不好的豆子,沖煮後的咖啡所含的咖啡因,理因能在4小時左右由身體自然代謝完,可以避免心悸或是難入眠的狀況;但是這個步驟十分耗時費工,既沒競賽可參加,也不具備宣傳亮點。這讓我明白爲何之前造訪一些網路上高知名度的咖啡館,喝完咖啡的當天不是心悸就是整夜輾轉難眠,或許是因為來客量大,咖啡豆用量也大,前置步驟人力不足,挑豆也就難以仔細了,甚至有些店家全都仰賴外包的咖啡豆供給;前置細膩度的差異,縱然後續烘豆或是沖泡的手法如何高超都難以掩蓋,讓我理解了初始細節的重要性,但是在一切講求聲量的時代,又有多少消費者真的理解及在乎呢?   再回來聊聊這間咖啡館的位置,它不在餐飲消費的熱區,擇址較為冷門,與之比鄰的是一間歌友會館,由於我習慣坐在咖啡館的小前院裡,每當品嘗冷淬的肯亞時,總能隱約但清晰的聽到歌友會館傳來的歌聲與節奏,起初我對此並不愉悅,總是在心理嘮叨著,但時間久了反而漸漸適應這樣特殊的反差體驗,甚至有幾篇專欄文章就是在當下撰寫的。這讓我回憶起第一次看著那條劃界東西半球的格林威治線,一步之隔,但兩個時區卻那樣的違和與融合,違和的是文青氣質的咖啡館老闆與總是華麗的歌友會老闆娘,她們不約而同的站在店外與客人寒暄的畫面;融合的是,他們都是代表台灣在地文化的風景,不是嗎?造訪咖啡館初期,咖啡館老闆總是感嘆的跟我說,他們刻意營造幽靜氛圍的小前院,因爲歌友會館的歌聲與喧鬧,客人們都不太喜歡坐在戶外,我是個例外,他們常納悶為何歌友會館的動態不會困擾我。坦白說,我也曾經困擾過,但在我感受到環境在違和裡的融合後,就跳脫了直觀當下帶來的困擾,身處小前院,就像似雙腳跨在格林威治線的兩側,它既代表實質的區隔意義,但僅一線之隔卻又彼此相依共存。 或許對我而言,真正的違和是:歌友會老闆娘追逐時下網紅名店模式,依賴空間顏值和誇大手法,硬是把卡拉ok店喬裝成網紅咖啡館,吸引顧客上門打卡集點,失去了咖啡館本質;反之,咖啡館亦是。或許讀到這裡,各位會覺得這比喻太過誇張,但是細細觀察周遭,現今各行各業是否經已充斥雷同現象?哪個行業賺錢、有熱度,大家就趨之若鶩的投入,仰賴行銷包裝創造聲量,將職人的堅持與基本功抛諸腦後,漠視行業熱度興起的同時,投入的人力與專業培養是否應同時精進?試想,若格林威治線兩側所代表的半球,彼此都崇媚對方,忘了專注於自身經營,那會是怎麼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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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簡與極繁 │ 極簡與極繁

撰文及圖片提供」何以立

我在大學修過一堂包浩斯( Bauhaus )設計歷史的課程,講課教授的母親曾經是包浩斯學院的學生,他因為有第一手經驗,所以對包浩斯的介紹非常生動。他在描述包浩斯及現代主義所提倡的簡約美學之前,特別提到歐洲十七至二十世紀初期普羅大眾的美學概念,他用一個德國字:wunderkammer或wunderkabinett來解譯;如果直譯,就是百寶盒,一個收納珍藏的容器,更貼切的解譯是一間充滿個人收藏的空間或房間。如果看過英國廣播公司(BBC)所製作的電視影集「唐頓莊園」(Downton Abbey),莊園的大廳及圖畫室所展現的房間,吊掛了主人祖宗的畫像,他在國外旅遊所帶回來的收藏,充份展現主人的品味、知識及社會地位,這是一種將空間塞滿的美學——極繁美學,在這普及美學的背景下,於二十世紀初期出現極簡的現代主義,對有權勢的階級是個極大的驚訝及威脅,極繁的美學、生活方式及世界觀即將面對一個與它截然不同的美學挑戰。   二十世紀初期至中期是極簡主義主導各設計及藝術領域的時代,建築及室內設計在「造型追隨功能」( form follows function )的口號下往往是以純白色的量體呈現,看不到任何材料或裝飾元素的變化,現代繪畫則是以色塊及線條所組成的「抽象」構圖呈現,畫面上沒有熟悉的人物及地景,更沒有神話或宗教故事的後盾。一般對極簡空間的評語往往稱之為冷調、不溫心,對抽象或極簡藝術的評語則是看不懂或很難體會。我認為,成功的極簡設計以及成功的抽象藝術,能夠更貼切及深入的反應我們複雜的、極繁的生活紋理。   我所喜歡的設計是極簡或至簡。我的設計態度是:可以少做設計,就不要多做。對極簡設計/美學之所以產生興趣,與我對所謂「極簡主義」( Minimalism )藝術創作的認同是息息相關的。我在1993年參觀紐約惠特尼美術館( Whiteney Museum ) 時無意的走進了一個展間,因目睹牆面各吊掛3幅畫,一共12幅同一系列的抽象畫,畫面呈現是不同深淺的白/灰及手繪的不同間距的灰線條,我在那房間坐了很久,雖然我不是一個有宗教信仰的人,但那個房間的12幅畫讓我得到某種領悟,似乎被某種超然的力量打了一棒!那位影響我的美國畫家是艾格尼絲‧馬丁( Agnes Martin ),我就在一間美術館裡受到極簡美學的洗禮,這個經驗對我影響深遠。   我總是掛有一種「捍衛」極簡設計的正義感,在極簡美學的里程上,對我有影響力的另一位美術評論家Kirk Varnedo,他曾擔任紐約現代美術館繪畫與雕塑部門的總策展人,他於2003年被邀請在美國華盛頓的國家藝術館進行一系列針對抽象藝術的演講,這個演講系列隔年編成書籍《沒有東西的繪畫》(Pictures of Nothing)。他演講及著作的企圖心是為現代抽象藝術做一個全面性的辯護、捍衛。在二十一世紀初的今天,抽象繪畫仍然被認為是很難理解,甚至不被認為是西方傳統透視學繪畫的延續,受到種種的誤解;而在室內設計的領域,我則面對了某些業主及某些大眾針對至簡設計的排斥。   極簡設計對我而言是跨文化、跨地域及跨時代的一種美學,反應的是一種生活方式,我們在各種文化的不同時期可以看到極簡設計的蹤影,中國宋代的瓷器及明代的家具,對我而言是代表極簡主義在應用藝術的最高境界。日本江戶時代的桂離宮,以及與桂離宮息息相關的宮庭繪畫「源氏物語」,是至簡主義中表現建築空間最經典的例子。十八世紀中葉,美國的東北部有一支基督教團體叫夏克 ( Shaker ),這是一個群聚力非常強,成員過著群體共有的社會組織,對於物質世界的擁用權有特別的見解,可以用以下一段話來描述: “If it is not useful or necessary, free yourself from imagining that you need to make it. If it is useful and necessary, free youself from imagining that you need to enhance it by adding what is not an integral part of its usefulness or necessity. And finally: If it is both useful and necessary, and you can recognize and eliminate what is not essential, then go ahead and make it as beautifully as you can.” 「如果不是有用的或必要的,那就不要考慮製作它。如果是有用或必要的,那就不要考慮無用或無必要的方式來強化它。如果是有用的或有必要的,同時你也清楚地排除了不必要的元素,那就以最完美的方式將它製作出來,用最精心、最精準、最精簡的方式製作一個物件,並排除它所有多餘及不必要的部位。」   這是一種對物質世界的態度,這個態度與我們一般消費的物質文化背道而馳,這也是極簡美學比較不為主流文化接受的基本原因。從我的觀點,極簡美學是收斂的、內斂的、不喧嘩的;同時串連這些不同文化及時期所反應的極簡美學,是物件或建築的「造型」與「結構」,本質上是完全吻合的。換句話說,支撐造型背後的結構就是造型本身,造型不是多餘或裝飾的,造型是必要的。   極簡與極繁的美學就如希臘神話中太陽神與酒神的對比一樣,是人類本性的一體兩面,我們一方面重視理性、秩序及條理,但另一方面又渴望可以放縱及隨性。我雖然傾向極簡,但我不極端,設計的領域如生活,極簡與極繁是設計原則一體的兩面,好的設計之所以那麼難達成,就是在尋找這兩者的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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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工匠 │ 型態探索與實踐 ‧ 落實

撰文及圖片提供」方俊能 方俊傑

型態落實的關鍵要素 於前期內容中我們提到,圖學是一種介於設計者與建造者之間的溝通語言,透過圖說來傳遞設計者的創意給建造者,並讓建造者有足夠的資訊將設計具體落實,而投影法圖學是一套透過各向投影,將三維空間的物件 2D 化以後,具有尺度比例的標準語言。 然而隨著特殊型態、複雜幾何、非線性系統在時代推演下的廣泛出現,許多具象的連續曲面,已經難以透過 2D 投影的方式來表達,此時便出現了我們所說的溝通語言上的障礙。許多狀態下,我們會尋求以線性系統來「近似」非線性系統,但這樣的狀態其實失去了非常多非線性系統所具有的有趣特殊現象,如:模糊、混沌、隨機、延續、擴散......。 因此,在面對新型態的產生,選擇適當的溝通語言讓設計可以順利地被落實,便成了關鍵因素。設計工具的採用,理解輸出語言的模式,會直接影響型態落實的可能。當特殊型態必須透過 3D 形式的語言輸出時,它便已不再是傳統 2D 解構圖面以後再建構組裝的施工模式,更像是一種總體閱讀後直接建造產出的概念,唯一需要分解的考量,已轉為是對於機器限制,加工範圍,運輸限制,進出動線等的探討。 所以,特殊型態以三維語言輸出時,所需要傳遞的對象除了人以外,還有機器。加工機器直接讀取由設計端提供的 3D 物件程式語言,閱讀消化後直接作動產出,這一段流程,極少化了任何可能由人因而產生的誤差、失誤、誤判,人轉而僅需啟動機器,並做合理分割、固定工法、施工順序、質感呈現及細部收邊等的討論。 設計工具的理解與選擇,是讓型態萌芽走向「可能」落實的基石,真正落實的關鍵因素還包含:造價預算、材料理解、加工法選擇。而這4大要素,其實環環相扣、相互關聯,因設計工具關係到後續溝通的效率,效率直接影響成本,材料的理解會直接對應到相稱的加工法,適當的配對組合也反應造價,由此可見,所有的動作最終回到造價預算作為決定斷點,換言之,所有的探索研究,都在為了尋求最佳的配對,取得相應於合理造價下的最佳呈現。 許多型態落實的盲點在於將直線、平面與曲線、曲面做相對比較,在不經探索的狀態下直接進入造價討論,最後無疾而終。正確的狀態是,先理解平面與曲面是兩種不同的追求,不應相稱比較,然後在曲面型態的追求中,透過材料與加工法的理解、探索、實驗,找到最佳配對,反應出相對於特殊形態的合理造價,更甚追求超越平面工法的經濟效益,最後再將這樣的製造思維,廣泛運用回任何簡單的、複雜的、傳統的、前衛的、平的、曲的......等型態。 人力投入的高造價 台灣在室內設計產業具有相當的成熟度,同時也孕育出厲害的施工團隊,傳統工匠在裝修領域都具備高水準的技術跟經驗,故過往在一些商業空間內裝中可能出現的特殊造型,在數位工具尚未普及之前,我們仍可透過透視模擬及幾個基礎點放樣後,進行製作,再從製作過程中不斷調整趨近設計畫面,這樣的經驗透過累積,至今也達到了相當的技術水平。 唯獨在特殊型態可以設計的漸趨複雜的今日,傳統工匠直接製作的模式,往往導致高造價高成本,因為一刀一板製作的時間及誤差修正的時間拉長,人力成本提高,初期報價無度量標準,難以預期。但這樣的模式通常失敗率不高,因為純手工的製作上,往往最後是投入所有功夫技術及人力,使命必達,但卻容易導致最終是以超高造價來換得特殊造型,進而讓這樣的過程經驗被視為沒有延續性及後續發展的價值。這也是我們在型態探索與實踐的領域裡,比較不希望在一開始就尋求的方法,或說是最後無可奈何的解方。 研究實驗後的合理造價 在將特殊型態的實踐方式,廣義的二分之後,相較於前一種型態落實模式,另一種就是必須透過長期的探索研究與實驗將經驗累積至足夠的厚度,建立完整的 data base 後,便可在面對特殊造型時,進入判斷機制,得到最佳配對反應出合理造價。因此,首要認知必須是願意將這樣的研究跟測試,視為一種企業內部的自我進化,投入研究資源,既然是研究,就必然會有成功與失敗的可能,在自我內部的測試與學習後,跟學術有所區別的是,所有的探索獲得將被真槍實彈地運用在實際專案。 設計最終需要被某一種材料定義呈現樣態,型態的構成,可以分為底型與面材,有些狀態需要同時存在,有底型的架構,才能有面材的覆蓋來呈現造型;也可以是兩者混合,底型直接被設定為最終要呈現的樣貌與質感;亦可以是面材單一的存在,底型被視為加工過程中,成型的臨時模具。不論是選擇哪一種,都逃不了需優先對於材料特性的認識,每一種呈現於我們眼前的材料,都具備自身的特性,這些特性會直指一到數種加工方式;換言之,當對的材料選擇,配入對的加工方式,並且是透過適當的設計語言將之串聯,自然獲得合理且可以被預估的造價,精確的加工時間,可以預見的型態,也因為這樣的方程式得以讓這類的操作被看到較高的可能性、延續性、親近感。 加工法 從前述兩大分類可以理解,型態落實的可及性、造價、成熟度等,主要來自於4大要素的配對方程式是否恰當,這當中,加工法被視為具體落實的最後關鍵。 加工製造可以一路追溯到工業革命,內容也相當龐大,台灣因以代工聞名,進而帶來加工製造業的成熟,因這樣的因緣巧合,加上地理環境,各城市距離、運輸、連結溝通、交易,方便迅速,我們認為台灣在電腦輔助設計到製造這個範疇具備得天獨厚的條件。 簡易的概述空間設計可能碰觸的加工製造法,CNC、雷射切割、3D列印、灌注、沖壓、彎折......都是相對普及成熟且常見工法。CNC常被視為一種減法製造,意指針對某一工件、材料,進行切削,去除不要的,保留所剩形體;雷射切割主要針對「板」類型的工件,進行切割(穿透)或陰刻(不切透),所以凡板片或板片成形的皆可透過雷射來做切割,如鐵板、空心鐵圓管、鐵方管……;3D列印則是加法製造,是以某一種材料的擠出,層層堆疊,從0產出一個具象形體;灌注、沖壓、彎折等等則更像是一種第二階段「成型」,如:將 CNC 的底模拿來灌漿,將切割好的鐵板衝壓成型,將鐵管彎折成曲。 上述加工法皆有其機器限制,加工對象的適當性,而多半加工廠因長年固定針對某種產品類型進行反覆性加工,較少針對加工機器的「潛質」進行測試,而這裡所說的「潛質」,便是我們要共同追尋跟探求的。在設計所輸出的圖學語言沒有問題時,設計方與加工機具的操作人員,在機器面前,所需要共同討論的,便是建構在機器具有的潛質上,面對的特殊型態,適當的切分單元,高效加工方向,組裝標記、構件及順序的同步成型。 多半進入成熟的型態加工討論時,我們已經同步探討並合理化了未來運輸,組裝,重量,結構等的問題,因為委由數位機具加工時,讓機器在成型的過程,同時將編號標記、連接構件、組裝角度讓機器一起處理完成,才能高效率的達到數位製造的價值,人進行更抽象,更具創造力,更有實驗性的思考及溝通工作,機器進行更反覆,更直接,更數據的生產。 設計為本 隨著時代的進步,學術界在設計工具、軟體教學的普及,網路開放資源豐富的當代,特殊型態作為一種設計展現已經顯得習以為常,唯獨在具體落實這個面向,我們仍容易因為一些工程上過往慣常的習慣及流程而失去了一些可能性,但我們確實在各個面向皆具備完整的條件。 故,回到最終對於設計的探討,型態的探索,成熟與否取決於我們所能落實累積出來的經驗值是否夠多,當每一次的操做都能落實積累成一次數據,達到一定厚度,其型態落實的可及性便越來越親近,甚或在某些面向超越傳統工法的效益。這一切必須回到設計初始,所有型態構成的動作背後,都已經具備有材料預期跟可能工法的考量,所以在極其抽象的形體下,理當具備相當理性的設計思維,這裡的設計思維意指空間意象、設計企圖、材料理解、加工知識及實驗精神,由此可見這樣的定義已經跟過往的設計思考有所差異,有趣的是,時至今日,當電腦輔助設計與製造觀念的產生,橋接了設計者與製造者的隔閡,我們其實又再次走向文藝復興時期的通才方向,成為當代文藝復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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